宋宴摆摆手,笑道:“那倒没必要,我又没伤著,只是有些累罢了。”
於是,迷花倚石洞的眾人便各自离开。
洞中其实还有一些修士在空空如也的壁前盘坐,神情多是释然或遗憾。
传承有主,自己再参悟也无意义,只是捨不得就此离去,於是在此流连。
参仙结束的消息,很快就席捲了东海。
修仙界一片譁然,即便知晓侠客岛广邀天下,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。
但谁又能想到青莲尊留下的道藏,最终仅仅三年的时间,就被一个筑基境的女修所取得。
於是,“谢蝉”这个名字,就从侠客岛开始,流传开来。
一时间,东海诸岛、往来商船、散修聚集的坊市,无人不在议论此事。
那些从中域、北境乃至於西域远道而来的修士,原本个个都做好了在此参悟十年乃至数十年的长久打算。
为此不惜暂搁宗门事务,推迟闭关。
——
这突如其来的结束,让很多人一时之间也没有立刻离开东海。
而令宋宴大感意外的是,自己的这些远方故友,几乎都在此列。
白鹿青崖间。
往日清幽僻静的小院,今日可谓是热闹非凡。
诸多故友,都来探望宋宴。
秦惜君正在樊黛婆婆的花田里观赏花草,旁边跟著虚相法身。
小禾和摸鱼童子则坐在边上吃瓜,二人嘀嘀咕咕,不知在说些什么小话。
阮知等人则坐在院中与宋宴閒谈。
“宋前辈,你的————”
谢蝉看向宋宴,指了指耳朵:“好些了吗?”
说来也怪,寻常无人的时候,或者跟自己的这些朋友们待在一起,那番怪病症,轻了许多。
虽然没有消失,但也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状態,已经不至於影响心神。
宋宴笑道:“嗯,好多了。”
李清风见状呵呵一笑:“定是闭关日久,心神耗损,出来见见我们,沾点人气就好了。”
这话引来眾人一片轻笑。
直到这会儿閒谈,宋宴才逐一知晓,这帮熟人竟都暂无离开东海的打算。
李清风是之前就说过,来东海有“私事”要办。
没有细说什么事,眾人也知趣不问。
据说连岑清荷都不知道,神秘得很。
於是宋宴的目光转向方寸生:“你小子不回君山,留在这要作甚啊?”
方寸生老实回答:“师尊————您当年给我的琴谱上有很多前辈都留下注解,说这东海洛神宫藏有当世许多珍贵的琴谱,来都来了,我想拜访一下。”
宋宴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孩子有兴趣爱好很正常,能够修心养性,只要不沉迷,对道途是大有裨益的。
宋宴可不是什么扫兴的“家长”。
“阮姑娘呢?”
阮知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与宋宴说起,憋了半天,只憋出“寻找秘境”这一句。
秦惜君则是一直都很嚮往东海,单纯地想要在这里住上几年。
从雨真则是奉了傅瀟之命保护秦惜君,正好也在东海游歷一番。
这时,忽然又有人登门拜访。
虚相法身將那人迎了进来,竟然是吴梦柳。
“哟,慈玉真人,好久不见。”
吴梦柳说道:“不过你可別误会,我是来找矩子大人的。”
然而,宋宴压根没有心思去管她为何与阮知同行。
因为在吴梦柳出现的那一刻,耳边那些杂乱异音,又开始响动起来。
为何偏偏是此人出现时,这怪病的反应加剧?
宋宴微微皱眉,有些疑惑。
阮知见吴梦柳前来,立刻知晓有事,於是起身对宋宴及眾人微一点头:“失陪片刻。”
便与吴梦柳走到院外。
二人显然是在传音交谈,面色均有些肃然。
约莫一炷香后,吴梦柳先行离去。
阮知也与宋宴告辞:“宋少侠,我得先走一步了。”
宋宴起身相送:“阮姑娘有事儘管去忙。”
送她出了洞府,阮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宋少侠,有件事我认为有告知你的必要。”
於是阮知將浮玉岛上发生的事,告诉了宋宴。
说完便没有逗留,告辞离开了。
“海荒会————”
目送阮知消失在天际,宋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不知怎么的,他总觉得心中有一股决然锐意,挥之不去。
而且,眼下吴梦柳明明已经离去,耳边的杂音,却也没有消失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这怪病,当真是折磨得不轻:“如此心神不寧,暴躁易怒,难不成真是这些时日休息欠佳所致?”
於是,待到一一送走了老熟人们,他便进入洞府之中,好生洗漱沐浴了一番。
然后爬上玉床,拋开杂念,打算久违地睡个大觉。
金丹之后,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也不做地呼呼大睡了————
渐渐的,一切纷扰烦忧,都如同潮水一般,慢慢褪去。
睡梦之中,宋宴看到了爷爷。
青山草庐。
夜里,烛火摇曳。
一位白髮老者,正在灯前,为年幼的宋宴,擦拭著淤青和擦伤。
眼中满是心疼的神色。
这位老者,自然就是爷爷宋应了。
“嘶————”
许是伤药起了效果,小小宋宴,吃痛了一声。
“吃到苦头了吧?!”
印象当中,那是爷爷宋应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。
“我早就跟你说过,凡事量力而行。”
爷爷给他上好了药,对他说道:“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孩儿,逞什么能!”
那时,宋宴挨了两句骂,颇为不服气:“爷爷,那流民抢大融的东西,还对刘家姐姐说些污言秽语!”
“我都看在眼里,怎么能闭口不言?”
宋应威严神色稍缓,说道:“可————可你该去镇上报官。”
宋宴顶嘴:“他跑了怎么办?”
宋应嘆了一口气:“今日,倘若不是凌捕头来得及时,你————你要让爷爷我在世上孤苦一人啊。”
宋宴低下头去,不再说话了。
宋应继续说道:“我早就知道,你这孩子嫉恶如仇,行事孤勇。”
“这固然不是什么坏事,可知人知面不知心,我只担忧你日后会因此吃尽苦头。
宋宴嘿嘿一笑,浑然没有放在心上。
“那该怎么办?我又见不得世上不平,又不想因此吃尽苦头!”
他从床上跳下,活动了活动筋骨。
宋应呵呵一笑,摇了摇头:“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。”
然而此时,宋宴已经跑开了。
“我去找小禾玩啦。”
“哎这大半夜的,你————小心点儿!”爷爷呼喊著追出了草庐。
看著宋宴远去的背影,不知在想什么。
孩子————
如果有朝一日,你能够看到罪孽的形状,听到恶业的声音。
那样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