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,除夕。
京城的雪从昨夜里就停了,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天还没黑透,城里城外就已经开始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是在给即將到来的新年热场子。
城南,草桥村。
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散落在官道两边的坡地上。
平日里这个时辰,村里早就黑了灯,各家各户关门闭户,除了偶尔几声狗叫,安静得像没人住似的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天刚擦黑,村里的灯火就一盏盏地亮了起来。
从坡上往下看,星星点点的,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,撒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气味,燉肉的香、烧柴的烟、鞭炮的火药味,还有孩子们跑来跑去时带起的那股子欢腾劲儿。
村东头第三家,是刘老根家。
刘老根今年五十八了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。
他爹是佃户,他是佃户,他儿子刘大柱以前也是佃户,但现在不是了。
三年前,朝廷推行新的土地政策,刘老根家分到了二十亩地。
二十亩啊,在以前,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此刻,刘老根正蹲在灶房门口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台上那一大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,喉咙里不停地咽唾沫。
“爹,您能不能別蹲在那儿挡道?”儿媳妇翠花端著一盆洗好的菜从灶房里出来,差点被他的腿绊一跤。
刘老根连忙挪了挪,但眼睛还是没离开那锅肉。
“翠花啊,这肉燉了多久了?”
“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再燉燉,再燉燉,肉要燉烂了才好吃。”刘老根咂吧著嘴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老伴儿王婆子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著一把筷子,看见刘老根那副馋样,忍不住笑了:“你看看你,都五十八了,还跟个小孩似的,大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没你这么馋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
刘老根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我这辈子,头一回过年能吃上这么多肉,还不兴我多看两眼?”
王婆子听了这话,鼻子一酸,没再接话。
她想起了以前的过年。
那时候,家里穷得叮噹响,过年能包顿白麵饺子就算不错了,哪还敢想什么肉?
有一年,刘老根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一小块猪肉,也就二两不到,切得薄薄的,每个人分了三四片,孩子们吃得舔嘴抹舌,大人连尝都没捨得尝一口。
现在好了。
今年过年,光猪肉就买了五斤,还买了一条三斤多重的大鲤鱼。
鸡是自家养的,杀了一只。
鸡蛋攒了一筐。
白面买了二十斤。
红薯、土豆、白菜、萝卜,都是自家地里收的,堆在墙角跟座小山似的。
王婆子走进灶房,看了看案板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碗碟,心里头盘算著: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燉鸡块、炒鸡蛋、醋溜白菜、酸辣土豆丝、蒸红薯、炸丸子,还有一锅白麵饺子,足足八九个菜,有荤有素,有鱼有肉。
这在以前,別说吃了,想都不敢想。
“娘,桌子摆好了。”儿子刘大柱从堂屋探出头来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王婆子应了一声,招呼翠花端菜。
堂屋里,一张老榆木八仙桌摆在正中央,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花桌布。
桌布虽然旧,但乾乾净净的,边角还压得整整齐齐。
刘老根坐在主位上,看著一盘盘菜端上来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红烧肉燉得油亮亮的,肥瘦相间,皮都燉化了,一碰就颤颤巍巍的,看著就让人流口水。
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,浇上红亮亮的糖醋汁,酸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。
燉鸡块用的是自家养的老母鸡,燉了一个多时辰,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,汤麵上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花。
“爹,您別光看啊,动筷子。”刘大柱给刘老根倒了一碗自家酿的米酒。
刘老根端起碗,没有急著喝,而是看著满桌子的菜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嘆了口气。
“爹,您怎么了?”大柱嚇了一跳,以为老爷子哪儿不舒服。
刘老根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发颤:“没事,我就是想,你爷爷要是还在,看到今天这顿饭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王婆子抬手抹了抹眼角,翠花低著头,把碗筷摆得更整齐了些。
大柱的爷爷,也就是刘老根的爹,是饿死的。
那是至正十九年的事,天下大乱,兵荒马乱,地里颗粒无收。
老爷子把最后一把粮食留给了孩子,自己啃了半个月的树皮,最后连树皮都没得啃了,就那么走了。
“那时候啊……”
刘老根端起碗,抿了一口米酒,目光变得悠远:“过年能吃顿杂粮窝头就不错了,哪敢想什么肉?有一年,你娘从娘家带回一小块腊肉,就那么一小块,切得薄薄的,每人分了四五片,你们几个孩子抢得差点打起来。”
刘大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那时候他才十来岁,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,確实为了一口吃的跟妹妹抢过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
刘老根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,脸上的褶子重新舒展开来:“你们看看,这一桌子,八九个菜!有肉有鱼,有鸡有蛋,还有白麵饺子!以前就算是地主老爷家,过年也不一定有这个规格!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
刘大柱连忙附和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刘老根碗里:“爹,您尝尝这肉,翠花燉了一个多时辰,烂糊得很。”
刘老根夹起那块肉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腮帮子鼓鼓的,说话都含糊不清。
一家人看他那副模样,都笑了起来。
笑声在堂屋里迴荡,暖洋洋的,比灶膛里的火还暖。
孩子们可不管大人感慨不感慨,早就伸著筷子去够那盘糖醋鱼了。
刘老根的大孙子刘小牛今年八岁,虎头虎脑的,最爱吃鱼。
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。
“好吃!奶奶,这个鱼好吃!”小牛含糊不清地喊著,嘴角沾满了糖醋汁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王婆子笑著给他又夹了一块:“慢点吃,別卡著刺。”
小牛的妹妹,六岁的丫丫,不吃鱼,专盯著那盘炸丸子。她用筷子夹了半天夹不起来,乾脆伸手去抓,被王婆子一巴掌轻轻拍了回去:“用筷子!”
丫丫瘪著嘴,委屈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那盘丸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翠花看不下去了,夹了一个丸子送到她嘴边:“啊,张嘴。”
丫丫立刻破涕为笑,一口咬住丸子,嚼得咯吱咯吱响。
“你看你这孩子,吃个饭还得餵。”翠花笑著摇了摇头,语气里却满是宠溺。
刘老根喝了两碗米酒,话开始多了起来。
“大柱啊,你今年在厂子里干得咋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刘大柱放下筷子:“一个月四千文,年底还发了五百文的红包,够花。”
“四千文……”
刘老根念叨著这个数字,心里头默默算了算,一年就是將近五两银子,加上地里收成,再加上翠花在家做点针线活贴补,一家人的日子,確实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。
“你那缝纫机,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来著?”刘老根问。
“五千文,娘出的钱。”刘大柱看了一眼王婆子。
王婆子摆摆手:“什么你出的我出的,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?那缝纫机买回来,翠花用了做衣裳,一个月能挣千把文,半年就把本钱挣回来了。”
“值!”
刘老根一拍桌子:“这东西值!以前做件衣裳,你娘得缝好几天,现在翠花踩几下就完事了,又快又好。你娘的那件新棉袄,不就是翠花做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