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,营地里的风变小了,带著河水的腥气从北面慢慢过来,吹在脸上凉颼颼的。
鹤颈北面的这片河滩地上,万余骑兵三五成群地散坐著,有人在检查马掌,有人靠著马鞍啃乾粮,战马被牵到河边饮水,偶尔打几个响鼻。
苏知恩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,面前铺著那张地图,地图的边角被风吹得往上卷,他伸手压住了一个角,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標著“鹤颈”两个字往北延伸的线上。
苏掠坐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另一只木箱上,手里捏著一块干饼往嘴里塞,嚼了两口,目光也落在那张地图上。
脚步声从南面过来了,碎石在靴底下响了几声,云烈从两顶倒塌的帐篷之间走出来,到了二人面前站定。
“统领。”
苏知恩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云烈的声音压得不高。
“那两具尸体已经安置好了,找了块乾净地方,用帐布裹著朝北放的。”
苏知恩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向云烈。
“伤亡呢。”
云烈直了直身子。
“先锋两百骑,伤者七十余,大多是衝出鹤颈的时候被两侧箭矢擦著了,后续大队从谷中穿过,未损一兵一卒。”
“敌军除去几个舌头以外,那些逃窜也在我们的围剿下无一生还。”
苏知恩点了点头,將压在地图角上的手鬆开,地图又卷了回去。
“把那个开了口的舌头带过来。”
云烈应了一声,转身朝南面走了。
苏掠將嘴里的干饼咽下去,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,看了苏知恩一眼,见他没什么想说的,又低下头继续啃著饼。
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云烈回来了,身后拽著一个人。
那人穿著青犀软甲,甲片上沾了泥和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,头髮散了大半,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,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,云烈在他背上推了一把,他踉蹌著往前迈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到了苏知恩面前,云烈伸脚在他膝弯一踢。
“跪下。”
那人的膝盖磕在碎石上,痛嘶了一声,整个人缩了缩,脑袋死命地低著,风从东面吹过来,將那人散落的头髮吹到了脸上,他想甩一下头把头髮甩开,动了两下没甩掉,只好歪著脑袋凑合著
苏知恩坐在木箱上看著他。
“抬头。”
那人身子一抖,慢慢把头抬了起来,一双眼睛瞪得很大,目光先落在苏知恩脸上,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苏知恩右侧的苏掠,脖子一缩,目光赶紧收了回来。
苏知恩看著他。
“前面二十里,那支五千人的骑兵,谁领的?”
那人舔了舔嘴唇,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羯……柔跋。”
“什么来头?”
那人又舔了一下嘴唇,眼珠子转了转,声音比方才快了些。
“万户……羯角骑的万户,羯柔氏本族人,是……是我们统帅的叔伯。”
苏知恩嗯了一声。
“五千人,什么配置?”
那人的脑袋点了点,话开始往外倒了,断断续续的,但条理还算清楚。
“清一色羯角骑……装备和我们一样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他们是本族子弟居多……装备比我们这边好一些。”
苏知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那个羯柔跋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那人的嘴角抽了抽,低下头去,像是在想怎么说才合適,苏知恩也没催他,那人沉默了几息,抬起头来。
“將军,小的不敢乱说。”
苏知恩看著他。
“让你说,你就说。”
那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又低了几分。
“万.....羯柔跋他……他一直觉得南朝人不会走这条路。”
苏知恩的眉头动了一下,那人的话越说越快了。
“他前天来我们营地的时候,坐在马上没下来过,跟我们千户说话的时候……那个態度也不是很好......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“说我们等不来南......你们。”
苏掠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,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,那人被他这一眼看得又缩了缩脖子。
苏知恩嘴角弯了弯。
“他知不知道你们这边今天出了事?”
那人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不……不该知道,小的们出事的时候天还没亮,那边隔了二十里,又有浓烟挡著……况且千户他也没往那边派过人报信。”
苏知恩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,目光落在那人脸上。
“他对你们千户,是什么態度?”
那人低下头,嘴唇动了动,好一阵子才开口。
“万户是羯柔氏本族的……我们千户不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在咱们羯角骑里头,不是本族的人……就是低一等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往高台那个方向瞟了一眼,又赶紧收回来。
“千户他……从兵卒做到千户,每一步都是命换来的,可羯柔跋看他的眼神……就跟看一条狗差不多。”
这话说完,那人自己也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,赶紧低下了头。
沉默持续了一会儿,那人跪在地上突然又开口了,声音带著一股急切。
“將军,小的知道的都说了。”他仰著头看著苏知恩,嘴唇在发抖,“小的……是不是可以活下去了?”
这话一出口,苏掠的眉头皱了一下,手里捏著的干饼停在嘴边没动,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,云烈站在那人身后,没有看他,把头瞥向了一旁。
苏知恩看著那人跪在碎石上仰著脸的样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
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朝高台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那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碎石和乾草,还有风吹过去的声音。
苏知恩將目光收回来,落在面前这个跪著的人身上,一样的装束,只是有的人选了死,有的人选了活。
“你可以活。”
那人浑身一松,嘴巴张开了,整个人往前趴了半截,额头差点磕在地上,嘴里开始不停地说什么,声音又快又急,听不太清。
“不过,你要暂且留在我们军中。”
“至於你能不能活著回家......”苏知恩停了一下,“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那人怔了一息,隨即连连点头,脑袋磕在碎石上咚响。
“是……小的明白,小的听將军的,將军说什么就是什么…”
苏知恩朝云烈摆了下手,云烈走过去一把拽住那人的后领子,將他从地上拎起来,推著往旁边走了,那人跌跌撞撞地跟著走,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苏知恩,被云烈又推了一把,转回头老老实实地往前走了。
苏掠將手里剩的干饼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下去,目光从那人离开的方向收回来,落在苏知恩的侧脸上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
苏知恩没有回答,坐在木箱上,目光落在地上某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,苏掠也不追问,將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把干饼的碎渣擦掉。
过了一阵子,苏掠又开口了。
“是直接冲,还是想法子?”
苏知恩抬起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过了正午,光线从右边照过来,把河面照得发亮。
“已经初六了。”苏知恩將目光从天上收回来,“明日卯时,大军发动总攻,没时间去多想了。”
苏掠点了下头,从木箱上站起来,苏知恩也跟著站了起来,转过身面向北面,准备开口说什么,嘴张到一半又顿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十步之外,云烈正拽著那个俘虏往营地边上走。
苏知恩的眉头动了一下,苏掠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苏知恩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盯著那人身上的青犀软甲看了两三息,然后偏过头,看向营地四周那些散落一地的青犀软甲和栓在一旁的风逐鹿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
苏掠看著他这副表情,眉头挑了一下,偏了偏头。
“想到什么了?”
苏知恩没回答他这句话,抬起手朝前面挥了一下。
“云烈!”
云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。
“统领?”
苏知恩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回来。”
云烈拽著那个俘虏转了回来,到了二人面前站定,俘虏被他攥著后领,弓著腰缩在他身侧,苏知恩又朝另外几个方向看了看。
“於长他们呢?”
云烈往后看了一眼。
“於长在南面清点箭矢,马再成和吴大勇在河边那头给马检查蹄铁。”
“都叫过来。”
云烈愣了一下,鬆开那个俘虏,转身快步走了。
苏掠看著苏知恩,抱著膀子看向他。
“说。”
苏知恩蹲下身子,將地上那张卷了边的地图重新展开,用几块碎石压住四个角,手指点在地图上鹤颈的標记处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玉枣关前,殿下用了什么法子?”
苏掠的眉头动了一下,看著他的指向的位置,沉默了两息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明白了。”
脚步声从几个方向传过来了,於长从南面走过来,马再成和吴大勇一前一后从河边的方向跑过来,吴大勇跑到一半还踩滑了一脚,差点摔在碎石上,被马再成一把拽住了胳膊。
四人先后到齐,站在苏知恩和苏掠面前,各自行了个礼。
苏知恩没客气,蹲回木箱旁边,手指点著地图。
“都过来看。”
四人围了过来,弯著腰看著地图上那条弯曲的河谷线。
苏知恩的手指在鹤颈的位置点了两下。
“刚才那个俘虏交代了,北面二十里有五千羯角骑,万户是羯柔跋。”
於长嗯了一声,马再成和吴大勇对视了一眼。
苏知恩的手指往北一划。
“这个羯柔跋,一直觉得咱们不可能从这条路绕过来。”
吴大勇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