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。
“喂,陈总,是我。”
“苗主任,怎么了?听你声音,不太对劲。”
电话那头,陈建国的声音带著一种惯常的沉稳,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挪动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响动。
苗季同压低声音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有点麻烦。陆云峰拿到审计授权了,明天就要对城南湿地公园和高新產业园两个项目启动第三方审计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:“他怎么敢?他敢不听你这个主管主任的?”
“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
苗季同把上午会上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从韩俊熙突然改调研时间,到他在会上公开给陆云峰站台,到梁栋最后表態取消专题会。
他说的时候儘量保持语速平稳,但讲到最后的时候,还是露出了一丝失算的破绽。
陈建国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
沉默了几秒,他才开口,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。
“局面都这样了,你怎么拦?再拦就是有鬼了。再说,你毕竟不是一把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,边缘圆滑,不扎人但很清晰。
“乔市长那边什么意思?”陈建国问。
“乔市长在开常委会。周绍龙说,晚点会请示。”苗季同看著眼前的笔记本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建国说,“晚一点我给文栋打电话。你那边先稳住,別慌,我隨后打电话给你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变化,听起来心態很沉稳。
苗季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我给你打电话,还有一个意思,是让你提前准备。”
“把鑫盛的帐目、不合规的凭证、合同、流水,能销毁的销毁,能替换的替换。都处理乾净,不能留下任何痕跡。审计去了,大不了是財务管理不规范。”
“这些我早安排了,还能等到这时候。”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
“你以为我是今天才开始做帐的?那些项目从立项那天起,帐就在我手里。他查到的每一张纸,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。”
苗季同听著,心里一块石头往下沉了一些:“还有宏远和恆通那边,你也得打个招呼,让他们同步做好应对准备。把帐目都处理好。”
“稍后我会打电话安排。”
苗季同又叮嘱道:“记住,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要是走漏半点风声,咱们谁都跑不掉。”
“放心,苗主任,我这边没问题。”
陈建国的声音还是稳稳的,“你那边把审计事务所的名字给我,包括准备来的审计师。咱们共同找找关係。”
“他陆云峰再本事,不可能所有人都像他那样一本正经。他们的家人孩子,总有突破口。我有的是钱,不信就斗不过他一个小副处长。”
苗季同连连点头:“这个我隨后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晚上你別安排事情,我看看乔市长能不能出来,咱们坐下来商量一下。”
苗季同连说好。
掛了电话之后,他握著手机站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放下。
窗外的光线,把桌面上那叠文件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色,
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已经签过字的报告上,忽然觉得那页纸上的內容,没那么重了。
他把手机放回桌面,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茶,拆开包装,倒进杯子里,端起水壶衝下去。
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,像是某种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东西,正沿著杯壁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一下,小孙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。
她看见苗季同端著茶杯,脸上带著一种他今天早上没见过的鬆弛,忍不住问了一句:
“苗主任,有什么喜事吗?怎么这么开心?”
苗季同摆摆手:“嗨,我哪天不开心了?每天都是开心事,不管什么时候,我都开心啊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叶的香气隨著热气散开,在办公室里舖了一层淡淡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