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无声,记忆如汹涌洪流缓缓翻涌。
苏长歌孑然佇立在苍茫虚无之中,周身是流转浮沉的细碎光尘,万千过往画面在身旁流转更迭。
他如同一名冷眼旁观的过客,静默凝望那段尘封万古的往事,无悲无喜,不染分毫岁月烟火。
画面定格,视线落向那座刺破仙界云海的孤峰。
仙界极北,万仞孤峰孤立於云海之上。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覆满山岩,凛冽寒风经年不息,吹彻整片荒芜山巔。
这一刻,漫天纷飞的风雪骤然凝滯,飘落的雪粒悬於半空,连呼啸的山风都悄然止歇,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一道苍老身影静立於虚空之上。
老者白髮垂落如霜,衣衫朴素陈旧,宽大的衣袍在静止的气流中轻轻微动。
他身形佝僂,枯槁的手背青筋交错,刻满岁月褶皱,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眸,囊括万古沧桑,盛满世间疲惫,沉淀著苍生万民的悲悯,亦藏著一段即將揭晓的万古绝密。
他的目光,牢牢锁定山巔白衣少年。
少年一袭素白长衫,不染半点尘埃,身姿挺拔孤冷,立於冰封山岩之上。
墨色长髮隨意垂落,清冷眉眼淡漠疏离,漆黑眼眸澄澈如寒潭,无波无澜,不见喜怒,不存杂念。
即便听到这自称天道的老者撑不住了,他也没有生命反应。
“孩子,你可知这诸天万界,为何存在?”
老者缓缓开口,苍老沙哑的声音穿透凝滯的风雪,低沉悠远,似自万古岁月深处传来,迴荡在空旷孤寂的孤峰之上。
帝天默然佇立,未曾言语。
清冷的目光平静落在老者身上,漆黑瞳眸没有半分波澜,无好奇、无探究、无疑惑。
於他而言,诸天缘起、宇宙玄妙,皆是无关紧要的虚妄,毫无探寻的意义。
老者眸光微动,似早已洞悉他淡漠心性,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嘆息,嘆息声裹挟著无尽无奈与沉重。
“诸天万界,並非永恆不灭。”
平淡一句,却宛若惊雷炸响在死寂孤峰,震得周遭凝滯的雪粒微微震颤。
简单七个字,碾碎了万古以来生灵坚信的天地永恆之念。
“世间万物,皆有命数。”
老者抬起枯瘦手指,遥遥指向天穹尽头。
那里没有澄澈云天,唯有一片灰濛濛的混沌虚空,晦暗无光,死气沉沉,隔绝了世间一切生机。
“纪元轮转,生死循环。人有生老病死,星辰有生灭坍塌,浩瀚宇宙亦有暮年终局,盛极必衰,枯荣往復,此为天地至理,无人能够违抗。”
寒风再度拂动老者衣袍,他眼底悲悯愈发浓重,语气沉重如山:“我们所处的这片宇宙,已然步入垂暮之年。天地灵气日渐枯竭,大道法则不断凋零,山川灵脉逐渐荒芜,世间生机正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缓缓流逝。”
“无需漫长岁月,再过数枚纪元,这片承载无数生灵的宇宙便会彻底寂灭。山河崩塌,星辰陨灭,万物重归混沌,无一生灵能够倖存。”
帝天顺著老者指尖望向远方晦暗虚空。混沌气流缓慢翻涌,死寂气息瀰漫四方,荒芜、冰冷、绝望,那是宇宙终末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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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依旧沉默,面色平淡无起伏,仿佛这片天地的存亡,与自己毫无牵绊。
“可这,尚且不是绝境。”
老者话锋一转,语气骤然凝重,浑浊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刺骨寒意,“比宇宙自然衰老更可怖的,是域外入侵。”
“浩瀚混沌之中,不止一方天地。遥远彼岸,存在另一尊早已走到末路的濒死宇宙。那里灵气枯竭殆尽,大道彻底崩坏,生灵挣扎在毁灭边缘。为求存续,那群域外异族横穿混沌,疯狂寻觅新生棲居之地。而我们这片尚有余温、生机未绝的宇宙,便是他们锁定的猎物。”
老者缓缓转身,目光沉沉落在帝天身上,忧虑之色溢於言表:“它们无善无恶,唯求生存。不谈判,不共存,唯有掠夺与吞噬。它们要榨乾我们的天地灵气,掠夺万物生命本源,將这片宇宙化作它们续命的养料,让所有生灵沦为尘埃枯骨。”
“域外大战,无可避免。此战一开,诸天倾覆,万族存亡,皆繫於此。”
孤峰之上,风雪彻底沉寂,天地陷入死寂。压抑的氛围笼罩山巔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冻结。
帝天垂眸静默,清冷身影立於皑皑白雪之中,孤寂而疏离。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,久到仿佛时光停滯、岁月静止。
良久,他薄唇轻启,清冷声线不含半分情绪,平淡发问:“所以,我因何而生?”
这句问话直白纯粹,不带执念,不求因果,唯有对自身存在的简单探寻。
老者收敛神色,郑重凝视帝天漆黑眼眸,一字一顿,清晰作答:“你,是我分出一半本源所化。”
一语落下,天地俱寂。
漫山飞雪彻底停滯,连虚空气流都不再流动,万古静謐凝於此刻。
“我为此方宇宙天道,执掌诸天秩序,维繫万物平衡。
宇宙將倾,浩劫將至,我急需一尊至强者镇守边界,抵御域外异族。”
老者语气平缓,缓缓道出尘封秘辛:“天道规则束缚缠身,我无法亲自下场征战,不能干预生灵杀伐,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能自斩本源,剥离自身一半力量,凝作纯净本源灵胎,送入帝族腹地,转世为人。”
他凝望眼前少年,眼底情绪错综复杂,夹杂著愧疚、无奈、期许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悵然:“你生来无情,是因本源剥离之时,我刻意斩断七情六慾;你天赋逆道、修行无滯,是因你身负天道本源,承载此方宇宙最后的生机。”
“我非你生父,却亲手造就了你,你是天道利刃,是诸天希望,是乱世之中唯一的破局之人。”
微凉山风再度吹拂,扬起少年洁白衣袂。
帝天面色依旧淡漠,漆黑眼眸澄澈无波,无震惊、无愤怒、无怨恨,没有半分情绪起伏。
知晓自己乃是天道造物、生来便为救世工具,他未曾有过半分波澜。
他只是轻轻頷首,清冷嗓音吐出一字:“好。”
一字而已,轻如山间拂面微风,淡似云端縹緲薄雾,却重若万钧,承载著整片宇宙的万古命运。
老者枯瘦的嘴唇微微颤抖,万千情绪翻涌交织,最终尽数化作一声绵长嘆息,消散在风雪之中。
千言万语,终究无需多言。
山巔白衣少年缓缓直起身形,修长身姿孤绝冷冽。他转过身子,目光穿透层层云海,望向仙界尽头那片灰濛濛的混沌虚空。
那里暗潮涌动,死气瀰漫,无数不可名状的诡异异族,正蛰伏於混沌深处,贪婪窥探此方天地。
帝天抬步,轻轻踏出一步。
没有震天动地的异象,没有万道齐鸣的盛景,无灵光冲天,无法则轰鸣。
这只是平淡无奇的一步,却跨越无尽虚空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