樾军眼睛红了,想到被夷为平地的大城市,想到尸积如山的家乡,肾上腺素狂飆,呼吸变得急促。
阮文绍没有多余的废话,下令道。
“现在,检查武器,装填弹药,准备战斗。”
一万二千人开始检查武器,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阵急促的鼓点。
弹匣拍进弹匣井的声音清脆而乾脆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五点整,天边开始发白了。
晨雾还很浓,能见度不到五十米,阮文绍站在队伍最前面,身后是一万二千人。
他转过身,看著那些模糊的面孔,一万二千张脸,有的看得清,有的看不清,但每一张脸都朝著他,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盯著他。
一万二千条命,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。
“出发。”
队伍开始移动,不是衝锋,是走。
一万二千人从开阔地里走出来,向北走去,走在最前面的人扛著用竹竿挑起的白旗,白色的衬衫、白色的床单、白色的布条,在晨风中飘。
他们走得很慢,不是害怕,是省体力,还有两公里路,他们要把体力留到衝锋的时候。
阮文绍走在队伍中间,前后左右都是人。
他的右手握著一把手枪。
枪是在抗法战爭中缴获的,跟了他二十几年。
枪柄上的漆已经磨掉了,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木头,被他的汗水浸得发亮。
潘勤走在旁边,手里握著步枪,枪是ak47,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十年前在溪山战役中被弹片划的。
那场战役他差点死了,弹片从他的头皮上擦过去,削掉了一块头髮,缝了七针。
那道疤痕现在还留在他的头皮上,和他的头髮长在了一起。
“將军。”潘勤的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真的能衝出去吗?”
阮文绍没有回答。
潘勤没有再问,握著枪的手紧了紧。
队伍继续向北走,一万二千人的脚步声合在一起,像一面巨大的鼓在被敲打,震动著大地,震动著空气,震动著每个人的心臟。
晨雾开始散了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稻田染成金色。
稻子已经黄了,沉甸甸的稻穗低垂著,在晨风中轻轻摇摆。
如果没有战爭,现在应该是农民在田里割稻子的季节,金黄的稻子,忙碌的农民,欢笑的孩童,炊烟裊裊的村庄。
但田里没有人,村庄里没有人,路上没有人,人都跑了,跑到南方去了,或者投降当顺民了。
在抵达距离东大陆军第10师不远的位置时,队伍停下,开始以地形构筑阵地。
紧接著,劝降声传来,十几名士兵跑出阵地投降,被军官下令射杀。
“旗手上前,加速!!!”
阮文绍命令下达,举著白旗的骑手上前,队伍的节奏变了,不是走了,是小跑。
一万二千人同时小跑,脚步声更密了,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的。
“再加速。”
阮文绍吼道。
“衝锋!!!”
“衝锋!!衝锋!!!”
一万二千个喉咙同时发出了嘶吼。
那声音不是人能够发出的,是野兽,是困兽,是被逼到绝路上、知道必死无疑、但还是要衝上去咬敌人一口的野兽的嘶吼。
有枪的人把枪端在胸前,枪口朝前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没有枪的人把手榴弹握在手里,拉环已经套在小拇指上了。
那些既没有枪也没有手榴弹的人握紧了拳头,攥紧了刺刀,捡起了地上的石头。
他们在衝锋,一万二千人,没有队形,没有战术,没有火力掩护,只有一条路,向前,向前,向前。
第10师的炮声响了,不是一门炮,是坦克炮,迫击炮、无后坐力炮、师属炮兵团,团属炮兵营同时开火。
炮弹落在樾军队列中,炸开。
不是一颗一颗的落,是一片一片地落,第一排炮弹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,泥土和人体一起被拋向空中。
一具具身体被炸成几块,碎块飞出去几十米远,落在后面衝锋的人群头上,像下雨,下的是血雨,下的是肉雨。
没有人低头,没有人躲避,没有人停下来,踩著前面倒下的人继续冲。
阮文绍跑在队伍中间,耳朵里全是爆炸声,什么都听不见。
嘴里全是灰和血腥味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。
他眼睛被硝烟燻得睁不开,但他没有闭眼,不能闭眼。
闭眼就会摔倒,摔倒就会被踩死,被踩死就不能復仇!
越往前,炮火更密,每一批炮弹落下来,樾军的队伍就缺一片。
不是少几个人,是少一片,一片人倒下去,后面的马上补上来,再倒下去,再补上来。
人越来越少,队伍越来越薄。
阮文绍不知道自己身边还有多少人,他不回头看,不能回头。
回头就会看到那些倒下的人,回头就会看到那些还在爬的人,回头就会看到那些已经死了的人。
看到那些,他就迈不动腿了。
炮弹落在更深的地方,落在樾军队形的纵深。
第10师的火炮以最大射速射击,每门炮每分钟打六发,一分钟內,1000发炮弹落在这片稻田上,覆盖了整整几平方公里的区域。
樾军的衝锋队形在炮击中被撕成了碎片,不是被打散了,是被炸碎了。
有人被炸断了腿,趴在地上用手爬,有人身上的衣服著了火,在稻田里翻滚。
阮文绍跑著跑著,右脚踩进了一个弹坑,摔倒在地,他爬起来继续跑。
第十二轮炮击开始,这一次是火箭炮,几十门火箭炮同时发射,火箭弹拖著长长的尾焰,像一群火鸟扑向樾军队形。
火箭弹的战斗部在空中炸开,几百枚小炸弹散落在人群头顶,然后爆炸。
不是炸死一个,是炸死一片,几秒钟內就有上千人倒下。
阮文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胸前没有洞,弹片打在了他背上的背包上,背包里装的是乾粮和水壶,弹片嵌进去了,没有打穿。
樾军衝进了1000米,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东大步兵的有效射程。
但东大的步兵没有开枪,不是不想开,是轮不到他们开,炮兵还在打,炮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,落在樾军头上。
他们看著那些炮弹在天上飞,看著那些炮弹在地上炸,看著樾军的人在炮火中倒下,倒下,再倒下。
九百米,樾军的衝锋速度慢了,不是不想跑了,是跑不动了。
尸体太多了,满地都是,没有下脚的地方,他们只能走,踩著尸体走,一步一步的走。
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,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