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喧囂鼎沸。
脚夫们赤著上身,肩扛粮袋,在监工的呵斥下快步奔走。税吏坐在凉棚下,算盘珠子啪作响,帐薄堆叠如山。更远处,仓场连绵,漕船如蚁,麻袋堆成的小山一眼望不到头。
可在这喧囂之下,童贯却嗅到了一丝异样。
他走到一处茶摊坐下,要了碗粗茶,状似无意地与摊主攀谈。
“老丈,今岁漕粮————收得可顺当?”
摊主是个五旬老汉,闻言抬眼打量他一番,见是外地客商打扮,这才压低声音道:“客官是北边来的?不瞒您说,今年————难啊。”
“哦?为何?”
“北边遭灾,南边也没好到哪去。”老汉摇头嘆息道:“去岁苏湖还算丰收,可今年春上雨水不对,稻子长势差了一截。官府催得又急,说是汴京等著救命粮,可哪有那么多粮?”
他指了指码头上那些粮船:“您看那些船,吃水是深,可里头不全是新粮。
有的是去岁存的陈粮,有的是从江西、湖广调来的,一路损耗,到了真州能剩七成都是好的。”
童贯执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真州本地官府————不管?”
老汉苦笑道:“怎么管?发运司的官儿急得嘴上起泡,可州县那些老爷们————嘿,谁还没点门路?该收的验看钱”一分不少,该抽的损耗”一两不差。最后苦的,还不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?”
童贯沉默。
他想起离京前,曾听张商英在朝会上痛陈漕弊,言“损耗三成,恐难足额”。当时他还觉是言过其实,如今亲眼所见,方知字字属实。
饮尽粗茶,童贯起身,丟下几枚铜钱。
“谢老丈。”
离开码头,他未立即回船,而是沿著运河堤岸缓缓行走。
暮色渐浓,真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可运河上,那些等待过闸的粮船依旧排成长龙,船头掛著的风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一条受伤的巨蟒,在泥泞中艰难蠕动。
几日后,船入杭州境。
童贯立在船头,望著两岸景致,眉头却渐渐蹙紧。
与真州不同,杭州境內的运河,秩序井然得多。漕船虽也多,可排队过闸有条不紊,未见税吏肆意刁难。两岸田畴里,农人正在抢收早稻,稻禾虽也不甚饱满,可比起北地已是天壤之別。
更让他惊讶的是,沿途未见成群流民。
官道旁確有零星乞食者,可人数不多,且不远处便有官府设的粥棚。棚前排著队,虽也衣衫槛褸,可秩序尚可,未闻哭喊骚乱。
杭州府————似乎不太一样啊————
他目光扫过那些粥棚,棚前立著木牌,上书“以工代賑”四字。棚后可见疏浚河道的民夫,虽也面黄肌瘦,可手中铁锹起落有力,眼中尚有活气。
船至杭州城外码头时,已是午后。
童贯未亮身份,只命船泊在商船区,自己带著两名亲隨下船,步行入城。
杭州城比真州繁华太多。
御街宽阔,店铺林立,绸缎庄、珠宝行、茶肆酒楼鳞次櫛比。行人摩肩接踵,衣著光鲜者甚眾,叫卖声、谈笑声、车马声混成一片,儼然太平盛世气象。
可童贯却留意到,街角檐下,依旧蜷著些衣衫槛褸之人。只是人数不多,且大多老弱,未见青壮。
他走进一处茶楼,拣了个临窗的雅座。
茶博士上来沏茶。
“客官是头回来杭州?”茶博士见他气度不凡,笑著搭话。
童贯执盏,问道:“正是,听闻杭州今岁也遭了灾,可看这市面————倒比別处强上许多。”
茶博士闻言,脸上露出几分庆幸,说道:“客官有所不知,咱们杭州来了位能吏,蔡京蔡学士。虽说是贬謫来的,可人家真有本事。一到任就开仓放粮,以工代賑,让流民疏浚西湖、修葺官道。如今城里虽还有些乞食的,可比去岁强太多了。”
童贯心中一动:“蔡学士————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以工代賑呢?”
茶博士压低声音说道:“听说蔡学士手眼通天,不知从哪儿弄来大批粮食,把杭州的粮价硬生生压下去了。那些囤粮抬价的粮商,如今都老实了。”
童贯执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大批粮食?
“客官。”茶博士见他沉思,笑道:“您若是来杭州做书画生意的,那可来对地方了。蔡学士最爱字画,这些日子正大肆搜罗三吴名家手跡。听说啊,是要进献宫中的。”
童贯抬眼,目光如电:“哦?蔡学士要进献宫中?”
“满城皆知。”茶博士点头,“前些日子,蔡学士还特意在洞霄宫办了场“书画雅集”,请了苏杭一带的名士藏家。那排场,嘖嘖————”
话未说完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。
童贯探头望去,但见一队衙役押著几辆粮车从街前经过。车上麻袋堆得老高,袋口露出金黄稻穀。
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有人低声议论:“又是哪家粮行被查了?”
“听说是囤积居奇,被蔡学士抓了个正著————”
“活该!这些黑心商人,就该狠狠整治!”
童贯收回目光,执盏饮茶。
蔡京此人,果然不简单。
賑灾、压价、肃清粮市,桩桩件件,皆中要害。更难得的是,他还懂得借进献书画之名,行结好官家之实。
童贯放下茶盏,望向窗外杭州城连绵的屋瓦。
这趟南下之行,似乎比预想的,要复杂得多。
怎么蔡京做的事都到他的前头了?
童贯甚至怀疑蔡京是不是在宫中有眼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