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敢当。”蔡京垂眸:“分內之事罢了。”
两人又寒暄片刻,话题渐渐转到明金局上。
蔡京便主动开口道:“官家既爱南宗笔意,蔡某在杭州这些日子,倒也留心搜罗了些许。董源、巨然、李成、范宽诸家,皆有珍藏。本想待漕运事毕,亲自押送入京献与官家。如今童都知既来,倒是省了蔡某一趟奔波。”
他说得恳切,话中满是为君分忧的赤诚。
童贯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他缓缓说道:“蔡学士忠心可鑑,只是明金局初设,这採买字画的款项————
官家虽拨了些內帑,可东南书画价昂,只怕————”
话没说完,可意思到了。
蔡京心中那丝荒诞感又涌了上来。
北方在遭灾,夏人可能南下,漕运积难返————就在这样的局面下,皇帝的內侍在跟他討论採买字画的款项够不够?
这人哪里是来“採买字画”的?
分明是来替皇帝“验收”他蔡京的。验收他是否听话,验收他是否还有用,验收他————是否值得起復。
字画,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。
“童都知放心。”
蔡京的笑容更深了,那笑里带著豁出去的坦然:“明金局的款项,蔡某会设法补足。杭州士绅之中,颇多书画藏家,蔡某可居中牵线,以公道价”购得珍品。至於帐目——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:“都知一路辛苦,这採办之中的损耗”车马”,自然要算得宽鬆些。余下的事,蔡某自会处置,定不让都知为难。”
说得再明白不过。
钱,你可以多报些,落自己口袋。剩下的,我来补。字画,我会用“合理”
的价格“买”来,献给官家。
童贯盯著他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蔡学士果然通透!咱家回京,定当向官家如实稟报—一蔡学士在杭州,兢兢业业,忠心耿耿,实乃国朝栋樑!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蔡京拱手相应。
两人各怀心思,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。
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童贯便起身告辞:“明金局设在何处,还需蔡学士费心安排。咱家初来乍到,许多事要仰赖学士。”
蔡京亲自送他至厅外:“分內之事,都知暂且在驛馆歇息,明日蔡某便安排妥当。”
目送童贯魁梧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,蔡京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他转身回厅,走到那幅《春山瑞松图》摹本前。
他伸手,指尖抚过画上那些细腻的笔触。
蔡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中进士时,也曾有过“致君尧舜”的抱负。
后来入了新党,跟著王安石、章惇推行新法,看著国库渐盈,看著边关稍寧,心中何尝没有过热血?
可如今呢?
蔡京收回手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杭州知州衙门的庭院,草木葱蘢,假山玲瓏,一派江南园林的雅致。
更远处,隱约可见西湖的轮廓,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粼粼波光。
这样好的江山啊————
这样————“好”的君王啊————
他想起童贯谈及“款项”时的暗示,想起他那副“你我心知肚明”的笑容。
士大夫的体面?
在皇权面前,在生存面前,算得了什么?
“相公。”
李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小心翼翼。
蔡京没有回头。
他缓缓道:“去库房,取那幅董源的《瀟湘图》,那幅李成的《晴峦萧寺图》,还有————米芾的《春山瑞松图》真跡。”
李彦一怔:“相公,这些可都是————”
“送去驛馆,给童都知鑑赏”。”蔡京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:“就说,是蔡某一点心意,请都知代为品评,看是否值得进献官家。”
“可——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
李彦不敢再言,躬身退下。
厅中又只剩蔡京一人。
他走到案前,看著那份漕粮急报,看著实收不足六成”那几个刺目的字。
蔡京感慨道:“明金局急,书画事急。北地烽烟,漕路积弊————皆不如君王一好啊。”
窗外知了还在聒噪。
蔡京走到廊下,望著驛馆方向。
童贯此刻,该是在“鑑赏”那几幅画了吧?
他会满意吗?
会觉得自己这个“贬臣”足够“懂事”,足够“忠心”吗?
蔡京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日起,他心中对赵宋官家的最后一丝幻想,碎了。
北宋大舔狗时代!启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