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飞不是觉著他傻,而是很纯粹,很难得。
赵飞走过去,学刚才李必冲,也递给张林一根烟。
张林没客气,接过去说声“谢谢”。
赵飞顺势问道:“觉著心里堵得慌?”
张林愣一下,点点头,乾脆也不憋著,咬著牙道:“我就不明白,这是为什么!刚才那女的,她怎么敢那么理直气壮,说出那些屁话!好像全国人民都欠她的————”
“她明明大学毕业了,国家和人民培养她这些年,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,享受最好的待遇。她有大好的前途,以后的生活註定超过国內百分之九十九的人。可是她为什”
“就因为东洋人几句屁话,就觉得他们说的都是真理,背叛自己的祖国,去投靠那些畜生?”
赵飞听他带著强烈情绪把这些话说完,却没有多大感触。
因为他重生前,早就经歷过比现在更恶劣,更令人沮丧失落的形势。
但最终,胜利会是我们的。
赵飞轻笑,反问道:“你理解不了?”
看他两人对话,旁边李必冲只是瞅著,並没有插言。
张林说完之后,呼呼喘了两口气,情绪恢復过来不少,转又看向赵飞,心里有些羞愧。
按说他年龄比赵飞大六七岁,但表现还不如赵飞成熟稳重。
此时冷静下来,也想往回找补,勉强挤出一抹笑:“就是有些感慨。明明前几年我们的形势比现在更艰难,从上到下却能万眾一心。可现在,为什么————生活一直在变好,这些人的心却变坏了?”
赵飞听他这话,更觉著好笑,抽了一口烟,注视张林道:“张林同志,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,你嘴里说的万眾一心”的万眾”里边,根本就没有这些人?”
赵飞这话有点绕,一下子把张林弄得一愣。
即便是旁边听的李必冲也有些诧异。
赵飞继续道:“那些人不是变坏,而是本来就是坏的。以前咱们之所以能万眾一心只是因为这些坏人,被放在他们应该待的地方。现在————”
赵飞没往下说,意思却相当明了。
张林不由愣住,瞪大眼睛盯著赵飞,脑瓜子里嗡嗡的,有种不可思议感觉。
他从前从没在这个角度思考过,只是觉著这几好些事情都变了。
形势变了,人心变了,什么都在变。
旁边李必冲更吃惊,同样没想到赵飞年纪轻轻,会有这种思辨能力。
不由开口提醒道:“小赵,你这种想法可有点儿危险。”
赵飞笑看向他道:“实事求是而已。”
李必冲却也不能否认,只是再次提醒道:“以后注意场合和对象,要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说完,话锋一转,往前走了两步,凑到赵飞旁边,笑呵呵问道:“有没有兴趣到沪市来?我手下的侦缉二科还缺个副科长。
赵飞被他弄得一愣,刚才还隨便閒聊,怎么一下子就说到副科长了?这跨度有点大呀0
却没等赵飞多想。
李必冲话音没落,就从门外传来一声大吼:“李必冲,你个狗日的,挖墙脚挖到老子这儿来了!”
隨著话音,李局长从外边走进来,径直行到赵飞身前,一脸戒备盯著刚“撒完网”的李必冲。
李必冲伸手摸摸鼻子,尷尬一笑。
他没想到,刚开口就被李局长撞个正著。
索性也不藏著掖著,针锋相对道:“我说老李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人家小赵是供销社保卫处的,又不是你市局的人,我怎么就挖你墙脚了?”
李局长被说的一噎。
李必冲又道:“再说,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我承认滨市现在也不差,但怎么也比不上沪市吧~而且跟我到沪市去,能给小赵一个副科长,还能分房,有安家费。”
被这一顿输出,李局长脸色更阴沉,却没急著爭辩,转身看向赵飞:“小赵,別听他的。你留下来,副科、分房也会有的,而且將来上限更高。沪市跟咱家不一样,去了没那么好混。”
赵飞有些哭笑不得。
刚才还劝慰张林,没想到一转眼,他就成了两位“老李同志”爭的香餑了。
沪市虽然好,但他肯定是不去的。
都不清楚怎么回事,就凭没见几面的李必冲,空口白牙,几句承诺,赵飞可不敢赌。
別说他是处长,就算是局长,也未必靠谱。
赵飞冲李必冲道:“李处长,我对现在的生活和工作非常满意,谢谢您的厚爱。”
李必冲颇为失望,嘆口气道:“可惜了,沪市才能给你更大的舞台————
赵飞笑了笑,没应声儿。
李局长见赵飞表態,也没继续揪著不放。
转而沉声道:“正好,老李你也在。这个苗壮跟张小龙无关,关於张小龙我们还得继续追查。大伙还有没有別的想法?”
说到最后,再次看向赵飞。
赵飞无奈道:“局长,我也没有啥想法。”
眾人也没说什么,李局长也只一问,没全指望赵飞,还得集思广益。
谁知赵飞谦虚一句,往下还有后文。
停一下,接著道:“不过我觉著,倒是可以接著按之前的路子来。虽然这次没抓对人,但不代表咱们方向错了,只是这次张小龙运气好,没在这个范围內。”
李局长一笑,似乎早也想到,让赵飞继续说。
赵飞道:“反正不管玩什么花样,张小龙要想达成目的,就离不开工业大学。”
“他来滨市不到一个月,我们只要盯住一个月內调动过来,有机会接触到大学里科研资料的人,或者能接触到相关研究人员的人。比如工业大学附中的,相关研究所的、合作单位的,都可以查一查。”
赵飞特地提起附中”。
刚才想到扩大范围的一瞬,他脑子里不由又想起刘芸。
之前,刘芸虽然领了结婚证,很大程度上打消了赵飞对她的怀疑,但是刚才一瞬,赵飞还是想起,那天夜里刘芸出现在抓捕王副教授的现场,下意识最先说出附中。
眾人不由点头认同。
隨著苗壮这条线一断,没有其他方向,似乎只有如此。
不过这次隨著范围扩大,工作量远比工业大学內部调查要大得多。
隔天上午,工业大学东边,两公里外一个小公园。
一片面积不特別大的人工湖,湖边立著一块暗黄色的太湖石。
刘芸穿一件鹅黄色长风衣,脖子上围著一条特別鲜艷的红色长围脖,站在石头旁边,双手插在衣兜,静静看著面前化开不久的湖水。
过了片刻,一名穿著呢子大衣,文质彬彬的青年走过来,自然而然站到刘芸旁边。
两人谁都没看谁,只看著面前水面。
刘芸低声道:“非要约我见面干啥?”
来的青年正是犬养。
他伸手习惯地託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镜,阳光下眼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瞳,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,缓缓道:“昨天晚上,他们在工业大学的教师宿舍附近抓了一个人。”
刘芸面无表情,知道“他们”是谁,问道:“抓的什么人?”
犬养道:“外务省发展的下线,应该是一个女的,其他的暂时不清楚。”
“外务省~”刘芸不由皱起眉头,低声道:“跟我们应该没什么关係吧?”又抱怨道:“你们到底怎么回事?这才几天,你们出多少事儿了?”
犬养沉默,无言以对。
半晌才道:“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,抱怨这些没有意义。虽然这次被抓的人跟我们没有直接联繫,但这件事让工业大学內部的压力太大了。必须得想办法分散一下他们注意力,否则我没办法行动。”
刘芸挑了挑眉,第一次扭头看向旁边的犬养,问道:“你想怎么办?”
犬养仍注视水面,淡淡道:“在其他地方製造一些动静,吸引他们注意力。我在这边没有可调配的人手,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。”
刘芸一笑,欣然道:“这当然可以。不过————”
犬养眯了眯眼睛,扭头看过来:“不过什么?”
刘芸似笑非笑:“这还不明白吗?这属於是额外要求,我可不能白干。”
“你真是个贪婪的女人。”犬养眼里闪过愤怒情绪,却被他立即压了下去,沉声问道:“你想要多少钱?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刘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,轻飘飘道:“五千————美元~”
犬养听到五千”先鬆一口气,隨即一声美元”瞬间皱眉。
犬养以为刘芸跟他要五千人民幣,倒也不算过分。
没想到竟是美元,直接翻了几倍,不由大怒:“你这是趁火打劫!”
刘芸道:“隨便,你可以不给。”一脸“老娘吃定你”的篤定。
犬养威胁道:“你不怕把事情搞砸了,没法向上边交代?”
刘芸油盐不进道:“那是我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想要用我的人,就是五千美元,否则免谈。”
犬养咬牙切齿,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:“好。”
刘芸一笑,轻声道:“钱一到位,我立刻行动。”说完,扬长而去。
犬养盯著她背影走远,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风度,从喉咙里骂出一声:“八嘎!臭婊子,老子早晚乾死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