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无涯的手指缓缓鬆开蒲团,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已经乾涸发黑。他没有去擦,也没有低头看一眼,只是將双手轻轻抬起,又缓缓放下,像是在称量体內那股新生的力量。呼吸依旧绵长,但节奏变了,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將整座山门的灵气抽入肺腑,呼出时却如细线般收束,不带一丝杂音。洞府內油灯的火苗再次晃动了一下,这次不是因为气息扰动,而是因为空间本身隨著他的吐纳微微震颤。
他知道,闭关已到尽头。
第七日的最后一刻,风域彻底凝实,不再是环绕识海的虚影,而是沉入经脉、附著骨髓的实质存在。它像一层贴肤的金纹,在皮下缓缓流转,隨心跳起伏,如同第二层血脉。他能感知到三十步外夜梟扑翅的气流,地下三尺蚯蚓爬行的轨跡,甚至远处山巔清风掠过林梢的频率——这些感知不再需要刻意调动神识,而是自然浮现,如同耳听目视一般清晰。
他缓缓起身。
双足落地无声,身形未晃,脊背笔直如剑。他站在蒲团前,目光扫过洞府四壁:铜符仍在门框三处嵌位,黄纸符上的“封”字已褪成灰白,边缘捲曲如枯叶;墙角捕风阵的符纸依旧静止,但表面浮著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,那是风域升华后残留的余波,尚未完全收敛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五指微张。
一道淡不可察的金芒自指尖掠出,轻拂过石门上的铜符。禁制未破,却已隨其意念自动解离。黄纸符“啪”地一声碎成粉末,飘落於地。石门无声滑开,月光从缝隙中涌入,洒在他肩头。
洞府外,一片寂静。
三十步內,落叶无风自动,绕著他周身盘旋三圈,又缓缓落下。这並非他主动施为,而是大乘修士与天地共鸣所引发的空间扰动。远处守候的几名弟子本在低声议论,忽然察觉脚下落叶异动,抬头望去,只见十七號洞府石门开启,一道瘦削身影立於门前,玄色劲装未换,面容清瘦如竹,眉眼凌厉似刀。
“是江师兄……出关了?”
“可有异象?怎地这般安静?”
“嘘——你看那落叶!绕身三匝才落地,这是风域外溢之象!非大乘不能为之!”
话音未落,其中一名弟子猛然跪地,双手伏地高呼:“恭贺江师兄破关大乘!”其余人见状,纷纷效仿,齐声高呼:“恭贺江师兄晋位大乘!”声浪滚滚,瞬时传向主殿方向。
片刻之后,苍云宗主峰演武场。
白玉高台早已布置妥当,九重钟悬於空中,灵鹤衔花待命,四周灵灯依次点亮,映照出一片辉煌之景。司徒明立於高台中央,身穿半旧道袍,手持龟甲,神情肃穆。他身后站著数名执事长老,个个面色复杂。有人低语:“不过一外门弟子,何须如此大礼?”另一人冷声道:“掌门亲自主持,你我便依规行事便是。”话虽如此,语气中仍难掩不甘。
司徒明抬手轻叩龟甲,三响清鸣传遍全场。
全场顿时安静。
“今日不开占卜,只为见证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穿透层层人群,“我苍云宗千年未有之奇才,江无涯,破关大乘!此乃宗门盛事,当设庆典,昭告天下!”
话音落下,礼乐齐奏,九重钟同时鸣响,声震山门。空中灵鹤振翅纷飞,撒下漫天花雨。大殿四周灵灯骤然大亮,光芒交织成一片星河之幕,笼罩整个演武场。
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踏阶而上。
江无涯步行而来,脚步沉稳,每一步落下,地面皆无震动,可四周空气却隨之微盪。他未穿宗门赐予的华服,仍是一身玄色劲装,腰束兽骨链,袖口平整,未露机关。但他走过之处,人群自动分开,无人敢直视其面。那些曾对他冷眼旁观的內门弟子,此刻低头避让;那些曾在背后讥讽他“寒门螻蚁”的执事,此刻默然无言。
他登上高台,立於司徒明身侧。
全场目光匯聚於他一身。
司徒明看著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隨即转身面向眾人,扬声道:“诸位皆知,大乘之境,非同小可。寻常修士需百年苦修方能窥其门径,而江无涯,年仅十七,便以闭关七日之功,成就大乘初阶圆满!此等天资,古来罕见!”
台下眾人神色各异,有震惊,有敬畏,亦有不服。一名老执事忍不住开口:“掌门,境界高低,岂能空口断言?若无实证,恐难服眾。”
此言一出,不少人心中暗附。
司徒明不恼,反而点头:“所言极是。”他伸手一招,一枚玉碟自袖中飞出,悬浮於空中。玉碟表面泛起微光,隨即显现出影像——正是外门第三区十七號洞府內部景象。
画面中,江无涯盘坐蒲团,双目紧闭。第七日清晨,识海震盪,风域凝聚,空间震颤持续整整三个时辰,最后归於深静。测灵玉碟记录的气机波动曲线陡然攀升,直至突破大乘閾值,隨后稳定如渊,再无起伏。
“此等风域凝实之象,非大乘不能为!”司徒明朗声道,“诸位还有何疑?”
全场肃然。
那名老执事张了张嘴,终未再言。
就在这时,江无涯微微抬头,望向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