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无涯端坐於茶肆角落,粗瓷杯中的热气已凉了大半。他指尖搭在杯沿,不动声色地感知著门外动静。三匹黑马停驻门前,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乾脆利落,马身未歇,骑者便翻身下地。为首的黑袍人推门而入,目光如鉤,扫过堂內每一处阴影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这位道友。”那人走到桌前,声音压得不高,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量,“奉皇子令,请君一敘。”
江无涯缓缓放下杯子,杯底与桌面轻碰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抬眼,视线从对方胸前金线绣成的鹰徽上掠过,落在那张年轻却毫无笑意的脸上。
“哪位皇子?”
“丙字府。”
他沉默片刻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。情报司的人不会为寻常召见动用黑袍快马,更不会亲自登门查验身份。他们来,是试探;转口称“请”,才是真正的压迫开始。
他站起身,动作不急不缓,將空杯放回托盘,又顺手整理了袖口。玄色劲装贴合身形,兽骨链垂在腰侧,未发出一点声响。他知道这些人的眼睛正盯著他每一个细微举动,看他是慌乱、犹豫,还是镇定自若。
他选择后者。
“带路吧。”他说。
黑袍人略一頷首,转身出门。江无涯跟出,脚步落在潮湿的巷道里,与身后两名亲卫的脚步声错开半拍。三匹马调转方向,他被夹在中间步行,未被允许上马,也未遭捆绑——这是一种微妙的姿態:既示以礼遇,又划清界限。
街面渐宽,两侧屋舍由低矮民房转为高墙深院。巡逻武者的频率增加,皆佩刀执令,见到这支队伍纷纷避让。他认得这条路,通往皇城南坊与中枢交界的御道,皇子丙的临时行邸便设在旧礼部別院內。
行至门前,四根红漆柱撑起飞檐,门匾无字,唯有铜钉排列成鹰形图腾。守门甲士验过令牌,侧身放行。江无涯踏过门槛,脚底传来石板的微凉。庭院不大,种著几株枯松,枝干扭曲如爪,地面铺著青砖,缝隙间生著浅绿苔痕。
皇子丙站在廊下。
他穿著暗紫长袍,外罩一件银丝滚边的披风,发束玉冠,面容俊朗,眉宇间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冷意。他没有迎上来,也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看著江无涯一步步走入庭院。
直到距离七步之遥,他才微微抬起下巴。
“你来了。”
江无涯抱拳,动作標准却不热络:“殿下相召,不敢不来。”
“我听说你今日进了南市,又去了隱庐。”皇子丙语气平淡,像在谈论天气,“还和商人乙做了笔交易。”
江无涯神色未变:“散修谋生,换些所需之物罢了。”
“所需?”皇子丙冷笑一声,“蚀骨雾都能炼出来的东西,可不是普通『所需』。你比上次见面时强了不少。”
江无涯不答。
上一次,是在三个月前的北岭关外。那时皇子丙以“边境清剿”为名召集游散修士,许诺重酬,实则想借眾人之力探明一处废弃矿洞中的妖气源头。他去了,也出手了,但並未如其他修士般爭抢功劳,反而在关键时刻救下一队被困凡兵,並悄然取走洞底一块刻有古纹的残碑。
事后,皇子丙派人私下接触,言语中已有拉拢之意。他婉拒了。
这一次,对方不再遮掩。
“我知道你不依附任何宗门,也不属朝廷编制。”皇子丙向前一步,声音低了些,“但天下大势,独行难久。你需要庇护,也需要资源。我可以给你地位,给你府邸,给你进入內库选材的权限。只要你愿意归附丙字系,成为我的客卿。”
风吹过庭院,枯松枝晃了一下,落下几片干叶。
江无涯站著,像一根插在地里的铁钉。
他想起那一夜,在北岭关的雪地里,他背著伤兵穿越妖雾,身后是燃烧的村庄和哭喊的百姓。而皇子丙站在高台上,看著火光映红天际,只问了一句:“战果如何?”
他也想起半月前,一名自称“丙府记事”的文官拦他在山道,递来一份名录,上面列著数十个散修的名字,要求他“留意言行,若有异动,及时上报”。
豢养棋子,监视同道,借力打力——这才是所谓的“招揽”。
他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“殿下厚爱,我心领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“但我非门阀出身,亦不恋权柄。修行之路,独行更稳。”
皇子丙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愿加入任何派系。”江无涯直视对方双眼,语气未变,“资源我自己能寻,危险我自己能挡。依附他人,终受掣肘。我不想有一天,为了完成某道命令,去杀一个不该死的人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亲卫们的手按上了刀柄。情报司的黑袍人退后半步,眼神警惕。连廊下的枯松,仿佛都静止了呼吸。
皇子丙没有动。他只是盯著江无涯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。
“你可知拒绝我是何代价?”他缓缓开口。
“不知。”江无涯说,“但我清楚答应你的后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