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了,冻土解冻,正是打土胚砖的好时候。
天刚蒙蒙亮,林卫国就起来了。赵秀英正在灶房里烧火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林卫国从柜子里翻出体面衣服。
“他爹,你真要去?”
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。
“村长帮咱喊了人,我不能不去。再说了,诺子的事,我不盯著谁盯著?”
林卫国说著,从抽屉里摸出几块钱,揣进怀里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买肉,中午吃饭总得带荤腥,不能让人家啃窝头。”
赵秀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老头子,嘴上不说,心里比谁都疼儿子。
林卫国推门出去。
镇子上,供销社刚开门,
林卫国就站在柜檯前了。他看著案板上的猪肉,指著一块肥膘厚的:
“同志,这块,来三斤。”
又买了白菜、粉条、一袋白面。拎著东西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院子里,五个壮劳力已经到了。刘老二、李五、赵大虎,还有两个年轻后生,一个叫刘铁柱,一个叫孙大牛。
他们蹲在墙根,手里夹著烟,正有一搭没一地聊天。
看见林卫国拎著肉和面回来,刘老二眼睛一亮:
“林叔,中午吃啥?”
“猪肉白菜包子。”
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。这年头,荤腥难求,能吃上一顿猪肉白菜包子,算是顶好的伙食了。
李五咽了口唾沫:
“林叔,您放心,这土胚砖我们肯定给您打得好好的。”
赵大虎把菸头掐灭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:
“別光说不练,动起来动起来。”
林卫国把东西递给赵秀英,自己捲起袖子,带著几个壮劳力去村东头挖黄泥。
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,????????????.??????超靠谱 ,提供给你无错章节,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
那块地是村长刘贵存指定的,黄泥黏性好,最適合打土胚砖。
一帮人挖的挖,挑的挑,乾的不亦乐乎。
林卫东也来了。
他穿著那件藏蓝色的棉袄,站在院子中间,指挥著他们把黄泥倒在指定的位置,又让他们去挑水、铡稻草。
“水不能多,多了泥稀;不能少,少了泥硬。稻草铡成一指长,掺进去,泥才能更硬实。”
林卫东当过会计,干这些活也是一把好手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灶房里飘出了香味。猪肉白菜馅的包子,一屉一屉地蒸著,白汽呼呼地往上冒,香味在院子里瀰漫开来。
几个壮劳力闻著香味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刘老二抡锄头的力气都大了几分,嘴里还念叨著:“这香味,我能干到天黑。”
林诺蹲在院子里,帮著搅泥。齐大武也来帮忙。林卫国在旁边看著,没说什么,但眼里带著满意。
等到包子出笼。赵秀英掀开锅盖,白汽“呼”地涌上来,香味十足。她眯著眼睛,用筷子把包子一个个夹出来,码在盖帘上。
包子白胖胖的,皮薄馅大,油从麵皮里渗出来,在包子底下洇出一小圈油渍。
“吃饭了!”
赵秀英喊了一声。几个壮劳力把手里的活一扔,洗了手,围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。桌上摆著几碟咸菜,一盆包子,还有一壶散装白酒。
刘老二抓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大口,油从嘴角溢出来,他用舌头一舔:
“林叔,您这包子,比镇上饭店的还香!”
李五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含糊糊地说:
“那可不,猪肉白菜,这肉真肥有油水。”
几个人的吃相都不太好看,但谁也没笑话谁。这年头,能吃上这么一顿,就算是过年了。
赵大虎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,咂咂嘴:
“林叔,诺子现在可是出息了。又是打猎又是养鸡的,咱们村年轻人里头,也就他了。”
林卫国端著碗,没接话,但眼里倒是骄傲的。
村口几个妇女路过,看见院子里吃得热闹,酸话就来了。王婶撇撇嘴:
“林家这是走了什么运气?以前那个二流子,现在倒成了香餑餑。”
刘大娘接话:
“可不是嘛,又是打野猪又是养鸡的。听说还要盖鸡舍,投了不少钱。”
“投钱?林家哪来的钱?”
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。
“人家苏晚晴有文化,说不定是她出的主意。”
几个人的话赵秀英听见了,没接话,这么多年了,早就习惯了,说两句酸话,没啥。
林诺也听见了,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朝那几个妇女笑笑:
“婶子们,要不要进来吃两个?”
几个妇女红了脸,訕訕地摆摆手,快步走了。
下午,太阳偏西了。
一辆绿色的邮递自行车停在村长刘贵存家门口。邮递员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过去:
“刘叔,你们村的信。还有一张匯款单。”
刘贵存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,匯款单上写著“林诺收”,金额两块钱。他愣了一下,呦呵,还是县里报社发来的。
他转身走进屋里,打开桌上的扩音器,对著话筒喊一嗓子:
“喂喂,刘家沟的社员同志们注意了,林诺!林诺收到一张匯款单,是投稿的稿费!请林诺到大队部来领取!”
大喇叭的声音在村子里迴荡,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正在院子里搅泥的林诺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那篇《悲伤的小王庄》真的发表了,还有稿费。钱肯定不多,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,比钱本身更让人兴奋。
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在裤腿上擦擦手,往大队部走。
路上遇到几个婶子,看热闹的说:
“诺子,你还会写文章?”
王婶子满脸惊讶。
“隨便写写。”
林诺笑笑,没多解释。
到了大队,刘贵存把匯款单递给他,上下打量他好几眼:
“诺子,你小子行啊。还会写文章?什么题目?”
“《悲伤的小王庄》。”
刘贵存咂咂嘴:
“这名字听著就厉害。不过……”
他有些疑惑:
“你初中都没上完,咋写出来的?”
林诺笑笑,没正面回答,只是把钱收好,把信揣进怀里。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“叔,其实这文章是晚晴写的。她不好意思,让我代收。”
刘贵存点点头,没有怀疑:
“我就说嘛。人家大学生,有这个本事正常。”
林诺没再解释,转身走了。他心想:苏老师,这份功劳我先给你记著,晚上好好报答我就好了。
快到傍晚的时候,一辆吉普车开进刘家沟。
车子是军绿色的,车身蒙著一层黄土,车牌被泥巴糊住了半边,看不清號码。车子在村口停下来,从车上下来三个人。
三个人都穿著深色的夹克衫,脚上蹬著高腰皮鞋,裤腿上沾著泥点子。
为首的那个人三十来岁,方脸,浓眉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,倒是带著几分凶气。
另外两个人,一个矮胖,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包带勒进肩膀里;另一个瘦高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著黑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