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六,郑主任带著两个人来了。
一辆旧吉普车停在院门口,车身上印著“滨海县供销合作社”的字样,车门一开。
先下来一个夹著公文包的年轻人,再下来一个手里拎著黑色帐本袋的中年人。
最后下来的是郑主任。
他没穿中山装,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干部服,四个口袋整整齐齐,左上口袋別著一支钢笔。
他站在院门口打量了一下服务站的三块木牌,目光在“標准化建设试点单位”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走进院子。
老方正蹲在车间门口抽菸。
他看见吉普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了,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瓢上。
“郑主任。”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。
“江站长。”郑主任站在枇杷树底下,没坐,也没接阿光端过来的搪瓷缸子。
他旁边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。
“县社季度物资盘点,各涉农服务点的旧件库存和採购台帐统一核查。这是核查通知。”
江海平接过通知看了一遍。
通知上盖著县社的章,核查范围写的是“旧件库存帐实相符”和“採购单据与实物对应”,落款日期是昨天。他看完把通知递给老方。
“旧件库存的登记本都在工作檯上。採购单据在帐本里,按月份分类。”江海平往旧件仓库那边指了一下,“阿光,把登记本全拿出来。”
阿光把登记本从旧件仓库搬出来,从第一本到第六本摞得整整齐齐,放在工作檯上。
每一本的封面上都拿尺子比著写了编號和起止日期。
採购单据从江海平的记帐本里抽出来,按月份拿橡皮筋扎著,每一张单据后面都附著手写的採购申请单和入库记录。
那个拎黑色帐本袋的中年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工作檯前面,把登记本翻开,从第一本第一页开始看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拿手指头顺著条目一行一行往下划,碰到字跡模糊的地方停下来问一句,阿光在旁边一个一个解释。
夹公文包的年轻人拿著採购单据和实物对照表去了旧件仓库,丁海峰跟在后面,把旧件架上的零件一个一个拿下来让他核对。
郑主任站在枇杷树底下没动。
他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,停在车间门口那台拆了一半的柴油机上。
阿海蹲在旁边拿扭力扳手拧油路接头,手底下垫著块旧报纸,报纸上排著几个拆下来的旧垫片。
“旧垫片还用?”郑主任往车间门口走了两步。
“检测过了,厚度和弹性在公差范围內,可以降档用。”阿海站起来,把旧垫片翻过来给他看垫片边缘。
郑主任没接话,转过头看著工作檯上那摞登记本。
翻帐本的中年人翻到第四本的时候停了手,指头点在一行条目上,把帐本转过来给阿光看。
“这个轴承座,入库日期是去年十月,出库日期是今年正月初六。但出库备註栏写的是『洪家岛洪老三舢板』,入库来源写的是『白沙口船排拆船件』。白沙口船排去年九月就拆了,这个轴承座在服务站放了好几个月。中间被用过没有。”
阿光低头看了看那行条目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打开旁边的工具箱拿出洪老三那条船的维修记录单,翻到齿轮箱检修那一页,拿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找。
找到轴承座那一栏的时候他把记录单放在登记本旁边,让两行字並排对著。
“没被用过。这条船以前修过一次齿轮箱,那时候用的是新轴承。这个旧轴承是去年年底服务站模擬赛当训练件用过,用完放回去了。登记本上没写训练件借用记录,是我漏了。”阿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翻帐本的中年人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又继续往下翻。
夹公文包的年轻人从旧件仓库出来,手里拿著一个旧铝垫片,走到郑主任旁边。
“旧件架上有三个铝垫片,登记本上写的是『可用,承压降档』。但採购台帐里没有这三个铝垫片的入库来源。服务站说旧件来源只能写『拆船件』,具体是哪条船拆下来的记不清了。”
江海平站在枇杷树下听完这句话。
铝垫片是丁海峰从旧件架第四排最底下翻出来的,当时登记本上备註写的是“可用但承压降一档”,来源確实记的是“拆船件”,没有註明拆自哪条船。
三个月前服务站拆那条报废水泵的时候,拆下来的旧件是阿光登记的,当时水泵壳子上锈得连型號都看不清,拆下来的铝垫片只能確定能用,但確定不了具体是哪一条船淘汰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