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冷冷地道:“空无道完了!”
药萨成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,道:“我焉能不知?”
那人却负手而立,道:“不止是遮卢—虚妄、駘悉都完了!”
他冷笑道:“偌大的空无道,只剩下这个赤罗有点修为,从西边逃回来,是量力亲自接应,託付我带回角山,以防他又被人除去!”
来人终於在另一侧坐定,显露出身影来,却是一位赤裸著上半身的壮汉,身上盘著一只姿態诡异的毒龙,面上则有种种面相变化,时而垂泪,时而大彻大悟,却又归於平静。
那赤罗忽而又被抓到此地,面上惶恐不安,好像真的是什么小修一般,心中却暗暗躁动:
这两人应该都是明阳必杀的人物,倘若能听到一二动向——
药萨成密皱眉道:“有人要夺空无道。”
羚跐冷笑道:“不是有人,就是善乐。”
他道:“我与量力见过面了,善乐谋划空无不是一日两日——早些时候他们都想不清,为何善乐道对明阳諂媚至此——如今算是明白了。”
“空无的宝贝在李周巍手里!”
提及李周巍三个字,羚跐的唇齿似乎有些不利索,以至於含糊,药萨成密却明白了,喃喃道:“我想起来了,当年在大羊山上留学,听那位拜坛未接量力说过——”
听他说起过去,羚此自觉低人一等,心中不快,面上却疑道:“听说那宝贝也只是一个小盆而已,什么名堂?”
药萨成密低声道:“空无相不曾得道时,是请教过释迦理的,问他求空之道——说【释土求广,法名求彰,此常道也,又如何求是个空性?】”
“释迦理便答:【无等无边,大不过一盆孟,无名无姓,微不如一草薺,可谓空性。】”
他道:“因此,空无相曾用一盆研道,后来修为渐广,看破了表象,也把这一盆看灭了,隨手丟在释土里,听说这宝贝也没什么特殊的,也没有名號可言,正是因为这个缘故。”
“后来空无作虚,这东西流露出去,又无因无果,谁也不知何处去了,忽然有一阵就出现在这个李家手里——”
羚跐听明白了,淡淡道:“不足为奇,我也是湖上出身,这家人很有秘密,有更大的宝贝也不足为奇。”
他面上没有波动,心中却泛起奇特的涟漪,哪怕他曾经只是一个小修,却也在自己族兄的引导下,见了不少人物的,一些湖上的言语,他也曾经听闻——
可他也懒得和眼前人提这些东西,顿了顿,终於將话题绕开了,道:“大人要回来了——”
那碧金色衣袍的男子听了这话,微微抬头,低声道:“你怕了?”
他冷冷道:“你药萨成密也是当年明阳引动,如果没有借魏帝的气象,如今何有资格位居我之上?难道不怕么?”
这话让男子一室,可他並不落下风,面上有了几分嘲笑之色,道:“我——我无非是命数所致,你李承盘做了什么,你自己是最清楚了,倒敢笑我——即便不被圣教所度化,你我各自回江北,以你那半成不成的仙道修为,能在我面前吱上一声?”
听他叫出了俗名,羚跐的麵皮颤动起来,似乎在克制衝动,药萨成密见他真怒了,也不再逗他,只冷笑道:“你既然得了圣命,只老老实实地受著好了,怕——怕有何用?”
他道:“大人自归来,就先去了巢山坐镇,截住仙修东来的道路,就算大人被拖住了,我等北方还有【有山圣】,要打斗也是他那里先打,又有何忧?”
羚趾眼中的怒气缓缓隱下去,吐了口气,道:“李周巍善用奇兵,你我是他心腹大患,如若不早些计较,只恐他从莲花寺腹地而来,如当年一般直奔角山,又当如何!”
药萨成密先是沉默,转瞬笑道:“这有何忧?齐地那一处有灯头首亲自看护,莲花寺那头又有量力带著两位护法在近处驰援,前来此地,不过转瞬间,与其说角山空虚,不如说是一处口袋,早知他转战如电,特此防备!”
“李周巍就算再狂妄,也不敢只身陷入如此险地!”
他道:“灯头首是大人物,量力等人再一围,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该暴毙了!”
羚趾却不放心,目光有些阴鬱地动了动,道:“你这话——我也明白,可这几刻,我总是不安至极,血激如河,绝非好徵兆!”
羚跐到底是明阳血脉,此时此刻,又可谓是整个布局中最显眼的因果,释修多重此道,他的预兆绝不能轻视,让药萨成密也犹豫起来,道:“此话可当真——”
羚跐面色阴沉。
药萨成密见了他的模样,只是心疑,沉吟许久,暗道:
据雀鲤鱼所说,大人化出我等三人,是隨他征伐四方,可至今大人没有一言片语——一向是雀鲤鱼在传话——”
天地的华光照耀四方,按理说,李周巍的种种行径肯定是瞒不过此刻神通照耀整个东方的孔雀的,可偏偏雀鲤鱼还能被李周巍击退,並没有討到什么便宜——
说明我们这些小修的事情,大人是不参与的,丟了性命也不会有人理会,既然有一次,就能有第二次——
他沉吟再三,终於道:“有山圣与你我三人本为一体,凡事以他为尊,应当商议一二才是。”
“何须再议!”
羚跐低声道:“有山圣乃是世尊之后,琉璃耳岂能听此未证之言。”
两人虽然都不甚看得起对方,可对於那一位中世尊的后人有山圣,都是要自低一头的,话语中也是极尽尊重,药萨成密先是一顿,仔细想想,倒也有道理:
他只记得麾下的那些和尚百姓,是断然做不来这种怯懦之举的——
可无论如何,退远些总是好事,药萨成密向来谨慎,只好道:“罢了!”
两人退意已决,不再停留,拋下了满山的和尚,踏入太虚,匆匆就往东边先避去,哪曾想刚出了此境,往东不到数十里,羚跐面色骤变,摸了摸心口,骇道:“坏了!”
三人从孔雀腹中诞出,本就自有一番神异,莫说是他,就算是药萨成密也是脊背发凉了,他抬起头来,猛地看见了南边袭来的一道流光。
这道流光好像是贴在天边的一点赤红色,扯出长长的金色流苏,前一阵还在天顶上,下一瞬就已经到了眼前,看得清形態了。
却是一枚圆壶。
此壶初一看长约尺余,却隨著距离越近而飞速变大,药萨成密运起全身的法力,托举起琉璃瓶,却发现这宝贝已经大如山峰,与自己擦肩而过,轰隆隆地插在自己身后的山脉上。
他猛地一懵,却看见那黑洞洞的壶口中窜出一条金锁来,腕间一紧,这道金红色的绳索已经无声无息地拴上了自己胸腹,如同一条蜿蜒的毒蛇。
『真火』?!”
药萨成密心如雷震,听见耳边羚跐气急败坏的大骂声:“他们早就在太虚等著了!”
这摩訶浑身灼热,震撼地抬起头来,看见山那边真火冲天,赤红色的阁楼横空而立,其上正稳稳噹噹立著一人。
此人美髯长须,王袍红白交织,那双幽深的眼睛居高临下,明明没有什么厉色,却在滚滚神通的衬托之下有如真火明王,有一股极为恐怖的威压。
“高服!”
看到这位大真人的一瞬间,药萨成密也能知道自己身后的那一钵是什么了:
高家的【洮原定心钵】!”
李絳迁等人得了湖上的消息,知道了北方已无防备,早早带著人往北,在齐地边缘蛰伏,就等著此刻了!
黑暗与真火一同蔓延,药萨成密只觉得杀机逼人,他转头来看,羚跐却面色苍白,有些恐惧地、遥遥地看著另一个方向。
那一侧离火熊熊,竟然还有一男子。
此人金眸墨发,面色诡譎,手握金枪,吞吐著恐怖的气息,身边离火环绕,如同琥珀,又如同金银,烧的太虚之中危机四伏。
羚趾的面色变化,那哭泣与如释重负的脸庞开始在面目上来回浮现,他身上的毒龙咆哮起来,那浑浊的目中淌出两行泪来。
他喃喃道:“大公子!”
却见絳衣的瀟洒青年回过身来,一手拈火,一手持枪,面上没有什么过分的愤怒或者冷意,只是笑道:“畜牲!你大你娘的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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